2012-人权研究院

2012届人权法专业硕士
现为中国政法大学人权法专业在读博士生

 

我与威尼斯的亲密接触

 

不知道出国热”“留学热等等与走出国门有关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当张伟老师郑重其事地告知我人权所作出的这个派遣学生出国实习的颇具开创性的安排时,我才发觉自己也要一回了。此项实习活动是基于欧洲大学间人权与民主化中心(EIUC)和咱们中国政法大学之间签订的实习生派遣和接待协议,基本内容是由EIUC承担国际旅费、支付实习工资,学生自行安排食宿并在EIUC完成约800小时的实习工作。

由于是先遣部队,一切从零开始。护照、签证一大套手续急匆匆办下来,又从一个叫easystanza的网站费劲心机地搞定了到达后的住处,话说已经到了临行前的最后一天。飞机在224日午夜起飞,当我在首都国际机场第三航站楼跟老师和朋友们短信告别之后,说实话,除了潜藏在心底的对此行中一切未知的不确定感,最分明的感受居然不是兴奋,而是毫无间歇地战斗完各种程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下来之后才本能地意识到的疲倦。飞机经停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7小时后转战威尼斯。225日中午12时许,我终于降落在威尼斯马可波罗国际机场。走出航站楼,清亮亮的空气和金灿灿的阳光刹那间点燃了我对脚下这片新土地的热望。搭乘水上巴士(当地叫“Alilaguna”)一路来到威尼斯丽都(Lido)岛上的船站。当等候在那里的房东冲着我这个拉着大号行李箱的亚洲面孔一边微笑一边试探性地喊出名字时,我知道我与威尼斯的亲密接触真的开场了。

(一)

我的实习单位EIUC是欧洲41所大学的联盟机构,由欧盟资助,致力于人权研究、教育和培训,有独立出版物,并有权授予欧洲区域人权硕士(E.MA)学位,英语为工作语言。EIUC的办公地点在古老的圣尼古拉修道院(The Monastery of San Nicolo)内。修道院坐落于威尼斯丽都岛北部,始建于1044年,16世纪重建,是历史上著名的天主教方济会(The Franciscans)修道院。路易斯·吉尔伯特(Lewis Gilbert1979年导演的电影《太空城》(Moonraker)中部分情节就取景于圣尼古拉修道院内。现今为止除了墙壁重新粉刷过之外,修道院基本保持原貌。在所有人看来,EIUC能够在这里办公,无疑是一种荣耀,这自然要感谢威尼斯市政府的关照。当然,EIUC所致力的人权事业也是修道院对其施之慷慨的重要原因。

我的工作内容主要是与Alberta Rocca女士一道组织2011届威尼斯人权学校(2011 Venice School of Human Rights)。这是一个为期十天的暑期人权培训项目,面向世界各地的本科毕业生,专业背景不限。我一人执掌项目秘书处的工作,目前为止主要是操作整个暑期学校的申请处理流程。经手每个申请人的所有材料,管理他们的电子文档和打印文档,制作各种公文和标准邮件,答复所有申请人的往来邮件和电话咨询,协调财务、后勤、接待处等部门对暑期学校的支持服务等等。目前,很多已获录取的学员已经进展到签证申请阶段,需要按照意大利驻当地使领馆的不同要求为他们提供个性化的签证支持服务。得益于去年已经成功举办首届威尼斯学校,某些公文已有脚本,今年只需更新。但是,做过才知道,更新信息也可以是繁复的工程。一来必须细致准确,二来作为外国人,我们对当地的公共服务体系并不了解,这就需要许多额外功课。在这种事无巨细的流程管理中,我充分体会了办公软件的得力帮助,尤其是windows OutlookExcel。每一个标记都为下一步核对和查找提供了方便,否则简直不可想象。接下来的两个月中,对每个学员的到达、注册和离开以及他们在威尼斯停留期间所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的周到考虑,将会是工作的重要内容。 

的确,从工作内容上看,我在EIUC的实习并无特殊。之前也有过类似经历,比如去年暑假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协助组织第三届北京人权论坛的时候,我也曾经跟申请参加论坛的各国代表联络,有很多工作是相似的。但是事实上,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工作上的考验或者说挑战时时存在,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工作环境的完全转换。除了秘书长是法国人,其他同事都是意大利人。从前都管别人叫老外,这次是我自己真的成了老外。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浸泡在陌生环境里的孩童,跟大家一起办公,一起午餐,每天尽可能调动一切感观收集和处理着大量新的信息。在模仿中加工、在比较中内化着一种异国的办公室文化。一切都静悄悄的,却又实实在在。同样,对于EIUC,我是这里的第一个亚洲实习生,同事们说,我也给他们带来了新鲜的合作体验。

不无遗憾的是,很多时候同事们是用他们的母语交流的,其中之趣味我便难免丢失了。我算是懂汉语和英语两门语言,外加一个残疾的日语。在国内这不算什么劣势,但在欧洲,我几乎要把这描述为语言上的弱点。同事们的语言能力着实是让我惊叹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掌握三四门语言,有的甚至夸张到六七门。虽说欧洲的语言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甚至法、意、西、葡四门语言被称为近亲,但是互相之间也还是有很多区别的。聊天的时候,我问他们是如何掌握这么多门语言的,他们似乎觉得这是个挺自然的过程。我不禁感慨,欧洲的高人口流动为语言的流动和融汇培养了良好的土壤。

(二)

每天的工作紧张有序,下班回家也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因为我有两个很可爱的舍友,一个德国女孩,一个瑞士男孩。我跟德国女孩同住一室,男孩在隔壁,三个人分享客厅、厨房、洗漱间和阳台。大家都很文明,生活在一起非常和谐。由于分享洗漱间,所以如果早上要用洗漱间里的浴室都会在头天晚上提前互相告知,以免影响别人的安排。很多生活用品也都是分享的,比如食用油、调料、厨房纸、垃圾袋、卫生纸等等。至于谁来补充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矩,大家看到快要消耗完,就轮流自觉购买。厨房是我们大融合的经常地点,我们的餐桌上不时出现中西合璧的美食。大餐小聚过后,洗刷的人会把所有餐具全部洗净,把桌子抹净,把灶台擦好。平日里同样,收拾厨房全凭自觉。到了周末,大家常常会和家人朋友电话联络,于是,德语、法语、汉语、英语、意大利语就在这个不很大但很舒适的空间里交响。

 日常生活中,去超市采购也是个经常内容。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超市的营业时间。千万不要以为像国内一样营业时间很长,事实上,下班以后如果要去超市是一定要抓紧的。一般营业到八点,有的则在七点就开始盘点了,甚至有的还有午休。打折是经常的,而且不时会有30%以上的大折扣。但是,面对大折扣的时候我从来都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冲动,因为重要的一件事是要看每单位重量的价格。这里的超市在这一点上是很人性化的,所有商品都明确标示每单位重量的价格,这样,顾客可以一目了然地比较。在购买蔬菜水果的时候,有的超市会对果蔬进行编号,然后由顾客自行按照电子称上对应的编号按键完成称重和计价。据说超市偶尔会对大家的自觉行为进行抽查,如果发现有人使用不对等的价格按钮,会有相应的罚款措施,目前我还没有遇到过抽查的情况。另外,出于卫生考虑,果蔬区备有一次性手套,顾客是不可以直接用手触摸的,挑选时必须戴手套。

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超市里的冷藏食品架上提供五花八门的透明塑料盒装的成品和半成品,有的甚至还附带一次性刀叉。比如,超市会把蔬菜洗净、切好、搭配好,然后用塑料袋包起来卖。我经常看见同事在午餐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类似的一包东西,开袋倒在餐盘里,淋上调料就开始吃。再比如,我的室友会买超市里焯好水然后装盒速冻的菠菜。在我看来,如果买新鲜菠菜自己回来焯水也并不是件麻烦的事。可见老外的真是名副其实的,或者我就把这称为一种方便文化吧。不过,稍微探究一下也不难发现,这种方便文化跟西方社会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来西餐喜好生冷,各种生鲜占据了餐桌的半壁江山,这为制作成品、半成品提供了可能。二来西方人对生活的品质要求比较挑剔,缩短厨房时间是很多不喜欢做饭又不愿每餐都在外面吃的人的愿望,他们乐意支付略高的价格来简化做饭的步骤。中餐的烹饪特点和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都跟这有明显不同,于是在国内的超市自然就难有这种对食物成品、半成品的大量需求了。

工作之余,朋友之间最普遍的活动就是相约去喝一杯。Spriz是威尼斯的一种特色饮品,是用一种叫Gingerino的橘红色饮料和一种叫Prosecco的香槟酒、冰块,泡沫苏打水调制出来的低度酒精饮料,一般还会用塑料棒或者竹篾插一颗酸橄榄加在里面,另外还有一片红得发紫的血橙。据说检验你是不是威尼斯人的最好方法就是看你能一次喝多少杯Spriz。我是不打算做这种尝试的,因为这种口感冰爽的经典甜饮其实还是挺有劲儿的。一两杯过后已经有了略略的漂浮感。那是种恰到好处的感觉吧,让朋友之间的相处更真实。

当地人休闲小聚的时候有流动作战的习惯,有时可以是三部曲,我有过几次体验。先找一个bar喝一杯,大多是站着的,点些小零食,比如意大利经典的炸肉丸(polpetta,边吃边喝边聊天。吃些零食是因为很多人不胜酒力,不吃东西光喝酒,哪怕只是Spriz可能也会不适。告别第一个bar以后,大家去向晚餐的地方。会有很多种选择,可能是餐馆,也可能是另一个bar。餐馆也会有不同的档次,但总体来说,威尼斯城餐馆的数量跟数也数不清的bar比起来简直是寥寥无几,并且由于小岛的空间实在太有限,即便是有档次的餐馆也不会有宽敞的大堂。在餐馆里,几个人围坐下来,开始晚餐。在我印象中,都是大家一起点餐,然后分餐到每个人的盘中,有时候一道菜会分几轮,或者一轮过后谁还需要谁就自取。最后的账单也是大家分担的,一般均分,但并不十分严格。Dinner过后,个人根据自身情况而定,有人可能离开,愿意继续攀谈的人就会前往另外一个bar,再喝一杯,直至深夜。但是也有很多bar是提早就闭门谢客的,尤其是那些岛上老居民区底层的bar(相当于我们说的底商),目的在于求得旅游业与居民生活之间的适当平衡。

如果不在外面聚,也可以在家小聚。同事和朋友往往都对中国菜很感兴趣。我爱厨房,烧菜的功夫也算上得了大堂,所以中国美食也是业余的一大分享内容,有时在我家,有时在朋友家。他们基本都没品尝过中国朋友亲手烧的中国菜,所以每次都很兴奋。我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不少新花样,觉得饮食作为一种文化,特别有意思,也很有分享的价值。说实话我来之前真的没有想到意大利的饮食文化这么深厚,有上千种乳酪,几千种美酒,煎炒炸蒸煮烤,各种烹饪方法齐上阵。这与我从超市感受到的方便文化形成鲜明对比,让我认识到一种生活的松紧协调、收放自如。当地朋友告诉我,很多烹饪方法在历史上都有非常现实的原因,绝不单单是出于味觉想象,而今当初的现实原因已经消失,方法却保留了下来。比如威尼斯有一道特色菜,是用洋葱和沙丁鱼(或者其他鱼虾)做成的,味道酸甜,我很喜欢。据说这种烹饪方法是从渔民家族流传下来的,因为过去出海打渔久不归来,又没有冰箱,船上储存的沙丁鱼味道渐渐变坏,渔民就用洋葱和大量的醋来掩盖食材的不良气味。

甜品也是生活中不能省略的必需品。当地的甜点极其丰富,有的可以毫不含糊地甜到让我品尝几口就很想喝水的程度。尽管有着热量过大的隐忧,甜品的诱惑仍然难以抵挡,那种甜蜜的口感让人瞬间融化在生活的美意当中。据我了解,当地很多家庭都有烤制糕点的习惯,尤其是家中年长的女性喜欢为家人烤制甜蜜的美食。比如蛋糕,用途之广远远超出我原本的理解,不仅是生日、婚礼,像毕业、聚会等等一切有纪念意义的事件都可能引得蛋糕的登场。印象中这里的蛋糕都是没有浮在外层的奶油的,馥郁的香气常常让我舍不得吞咽。记得有一次,单位另外一个实习生带来一个诱人的巧克力蛋糕,她说,她拿到了本科学位证,她未来的婆婆亲手烤制了这个蛋糕以示庆祝,并且让她带到单位跟大家分享。于是,我发自内心地感慨这种文化习惯的温暖和美好。

(三)

我居住的小岛丽都像根细长的小黄瓜,在威尼斯岛的东边,南北绵延大约12公里。“Lido”来源于拉丁语中的“Litus”,有海岸、入口和海湾几个意思。丽都岛一直是威尼斯的一部分,它地理位置特殊,像一道天然屏障,把亚得里亚海时而激越的潮水连同敌舰的凶猛威胁一并阻隔在外,保护着在泻湖(lagoon)的襁褓之中的威尼斯岛。同时,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也赋予丽都岛自身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东岸拥抱亚得里亚海、西岸倚靠威尼斯泻湖的神来之笔把它打造成名扬天下的休养和度假胜地。历史上在丽都留下足迹的文人墨客不计其数,最有名的当是作家拜伦(Lord Byron),1820年前后,拜伦在威尼斯逗留期间,曾无数次造访丽都。如今,丽都的南端仍设有军事禁区,但小岛的军事用途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淡去,与日俱增的则是世界各地向往美好生活的人们对它的迷恋和狂热。

与威尼斯岛相比,丽都要安静和宽敞很多,没有超负荷载客的老街,没有紧凑成排的店铺。从威尼斯游览后登岛,游人一般都会顿感视野大开,长舒一口气,首先从感观上就获得一种轻松和闲适。如果威尼斯是心脏,丽都就是肺脏,在丽都上永远没有在威尼斯岛那样游客压顶透不过气的感觉。由于小岛狭长,常常海风拂面,所以尽管距离威尼斯岛只有不到十分钟船程,气温却要明显低好几度。这也是丽都成为滨海消夏胜地的重要原因。

在我看来,当地人的生活节奏是被放慢了的。他们并不急于挣钱,他们对生活本身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增加财富的向往。现在是夏令时,晚上8点半天还大亮,但丽都上所有的商店都早已一码闭门。店主人都去bar会朋友,享受Spriz了。小岛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小庭院,侍弄花草也是当地人的一大生活乐趣。正是这种习惯,使得丽都的美无处不在的。现在正值初夏,到处洋溢着初绽的生机。围墙里漫出的紫藤像瀑布一样挥洒在家家户户的墙头。庭院里用藤条搭建的十分写意的心形拱门上,盘错着大朵的月季(要么或是蔷薇)。浓厚的紫红色花朵让人自然地嗅到热情的味道。岛上的居民细致地经营着生活的美,同时毫不吝啬地与邻家和路人分享着。这种热情很像他们的亲吻礼节,在脸颊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温暖而自然。

丽都还有一大景致就是泻湖的落日。太阳几乎每天都会在小岛上演精彩的闭幕式,在我有自行车之前,下班回家一路都无法快行;有了自行车之后,仍然时常忍不住驻足流连。滨海的气流造就了繁复多变的云象,赋予夕阳时分无限的想象空间。隔海相望的威尼斯岛常常是掩映在一片金色橘色红色甚至紫色的波光之中,妩媚有加。让我顿时体会到“Venezia”(意大利语的威尼斯,以a结尾,阴性名词)的女性意蕴。

不过,尽管威尼斯岛日日接受游客大军洗礼,但其实他们大都集中在那些著名的但也被滥游了的景点,稍微深入哪怕只有一两条小街,嘈杂便魔术般地褪去。你可以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游人的声音,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喜欢拿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一个人穿梭在古老而狭长的小街上,试图自己去跨过每一座小桥,穿过每一个小广场,去发现这座老城每个角落的生活趣味。不一定要是历史遗迹,我也不是历史学家,但一定能发现一些有趣的痕迹,记载着老城曾经的和现在的真实状态。

(四)

威尼斯每年接待2200万游客,这个数字极其疯狂。提起游客,威尼斯人有着颇为复杂的情感,可谓爱恨交加。旅游经济维持着威尼斯的荣光,但随之而来的各种问题却也蚕食着她的身心。威尼斯远远甩开意大利的在欧洲几乎垫底儿的整体消费水平,轻松排进欧洲前十,甚至高于罗马和米兰。这种不寻常的生活成本旅游化使很多当地人宁愿搬到大陆上居住每天通勤也不愿承受岛上过高的物价。旅游垃圾在近年也已经暴增至前些年的两倍。当我探入一些鲜为人知的小街小巷,竟发现一干人迹罕至之处成了大家方便的天然场所,地面上和墙壁低矮处的异样水渍和弥漫在空气中稀薄的氨分子让我不难想象到它们的来头。查看地图也会发现,围绕大运河的六个分区里只标有七个公厕,基本是一个分区只有一个。并且,所有的公厕都是收费的,一般0.8欧,就连火车站内部的公厕都不例外,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在中国,我们早就习惯了所有公厕都免费开放的生活。公厕的稀少和收费给我所遇到的这种华丽背后真实的瑕疵提供了可能的解释。

另外,游客手中的照相机和摄像机也给居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相当的困扰。我的同事Stafania皱着眉头的评论颇为经典,她说,什么时候你从内心理解了到处拍照有多恼人,你才开始能够体会威尼斯人的烦扰。她说她能理解游客的心情,但是,当你住在一层,开着窗户在家里做饭,忽然就遭遇了闪光灯的时候,着实十分不爽。当地的朋友Luca的一番话也给我深刻印象,他说威尼斯不是一座博物馆,它是一个城市,人们在这里生活和工作。如果你希望尊重我们的生活并且得到我们的尊重,你应该注意到威尼斯的街道已经太过拥挤。最好不要对着所有东西拍照吧,威尼斯不是在你的手机或者相机的LCD屏幕上看到的样子,它应该是一种广角的经历,你必须生活在这里才能真正体会,表面化的观察太微不足道。威尼斯人天天活在各种照相机和摄像机的镜头之下,对他们来说这是种非常扭曲的状态。然而,游客匆匆来匆匆去,无法停留的遗憾大大加剧了他们拍摄的狂热。事实上,哪个穿梭于威尼斯水道中的游人心中不曾掠过想要驻足于此的心愿?只是这个连当地人都觉得昂贵的城市实在不易消受。

不过,比起威尼斯城正面临的一个巨大挑战,上面的这些都简直小毛小病不足挂齿。威尼斯面临自身沉降和海平面上升的双重威胁,这使得古老的水城又被称为正在消失的水城。尽管这难免某种旅游宣传策略之嫌,但事实上并非耸人听闻。如今洪水(所谓“Acqua alta”)已经不是什么稀罕,每年都发生多次漫岛事件,去年十一月的那次洪水甚至已经深及腰部。最富盛名的San Marco广场是威尼斯岛的海拔最低点,印象中我到这里的头一个月,广场的角落里还堆放着洪水来袭时用来搭台供行人通过的架子。在城市的多个地点,都能够见到升高地板的工程。据当地一位海洋研究人员介绍,一百年内海平面可能升高三十至六十厘米,最坏的情况是一百三十厘米。他特别提醒我这种计算还没有将极地冰雪融化对海平面上升的影响计算在内,而只是考虑全球气候变化给海洋水体带来的热膨胀效应。威尼斯人已经与全球众多研究人员合作,共同致力于拯救水城的使命,但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任何有效的解决方法出炉,此项使命仍在艰难地进行中。

当我为水城最终可能消失的命运而惋惜时,威尼斯人用乐观打动了我,他们说,幸运的是,他们还有一百年时间来思考和抗争。这种乐观似乎也透着意大利人在欧洲比较特别的悠闲精神。在这个社会中,四十几岁的单身男女随处可见,即使结了婚,也有很多夫妇选择不生育或者很晚才生育。最新的调查结果显示,意大利每个家庭平均只育有1.2个孩子,社会的老龄化日趋加剧。最近一次跟几个朋友的攀谈中,我还了解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就是目前意大利离婚率呈迅速上升趋势的是六十五岁以上人群。朋友的解释是,在这个年龄,有孩子的人一般孩子刚刚开始独立,于是,很多人有了强烈的换一种活法的愿望。我对此没有太多评论,只是觉得,当地人的家庭观跟中国的传统观念的确有很多不同。他们倾向于更充分地开发个人生活中的潜质,放大一切可能性。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在东方人看来有些责任感不足的人生态度在无形中释放了个人的创造力。由于社会的每一分子都在积极寻求让自己的生活保持在最佳状态,而不是得过且过,社会在整体上收益了最大限度的活力。

过去三个月的意国工作和生活经历,带给我很多新鲜的体验。它们零散地活跃在我的脑海中,当我试图把它们梳理清晰的时候,却发现,仍然很难。在上面的文字中,我主要描述性地介绍了我在这边的真实状态,没有过多表达我的疑惑和思考。在接下来的实习中,我会继续努力工作,体验生活,收获更多新感受、新想法、并进一步加工我已有的一些理解。我相信,等我从威尼斯返航再次回到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跟当时忐忑启程的自己相比,会有更成熟的心智,更坚强的羽翼和更丰满的理想。这些,都是我想要的!这些,都要感谢人权所和EIUC提供的良好机遇,感谢张伟老师对学生的辛勤培养,感谢EIUC上上下下的温暖关怀。请接受我深深的敬意!